第13章 第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四
清晨,那扇对着弄堂的小窗开了。
时候尚早,屋内还有些昏暗,诒云捻亮了案台上的台灯,那灯光便溶溶地散漫开来。
靠窗的那架黑色施坦威钢琴上,一只水晶玻璃的花瓶里头,高高地插着一束香槟色的玫瑰。
这玫瑰还带着露水,自是一早从花市新鲜采买来的。
诒云走到那架钢琴前,轻缓地坐了下来,一双纤细的手指,在黑白键盘间流转。
一头长长的黑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她的侧影正好嵌在淡黄的窗框中。
这是她多年来,清晨仍旧保有的习惯。
只不过,从前她曾经挚爱的肖邦曲目,已然许久没有弹奏了。
五年前,自从去了瑞士以后,她便不再弹奏这些热情浪漫的曲目。
她的趣味好似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她转而开始愈来愈喜欢弹奏巴赫的曲目,一应的古典、冷峻,恰如她的心境。
有时候,诒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曾经这样痴迷过肖邦那些漫然的曲调。
那时,她仍旧是苏家的大小姐,每日往来于苏府与圣玛丽女校之间,无忧无虑,尚且不识得什么是愁滋味。
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过了许多年了......
墙上的挂钟敲过十点,将诒云沉缓的思绪拉回。
她抬眼望了眼挂钟,而后起了身来。
沙发旁的壁上,挂着一只椭圆的长镜。
她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碧色的织锦旗袍下来,襟上连着一排茶色的盘扣,对着镜子靠近了一步。
这件旗袍,是从前姆妈专为她找亢州的师傅定做的。
可是今日穿在身上,诒云却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这种织锦,但凡在灯光映衬下,一向是熠熠生辉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屋内光线不够明亮,如今从镜子里瞧起来,竟莫名有些乌泱。
诒云的手从胸前滑过,隐隐觉得有一丝惋惜。
这件旗袍,这些年她一直都带在身旁,可是终究没舍得拿出来穿,也就一直压在了箱底。
今日她方才想起拿出来瞧一瞧,却发现原来连带着这件旗袍都都早已是光彩不再了。
诒云垂下了头,不得已,将这碧色的旗袍卸下,而后改换了一件紫丁香色的长裙来。
耳垂上又轻柔地嵌了一对白珍珠,那珍珠泠泠,本是极为常见的款式,偏被她戴着,自有一种风轻云淡的柔熟。
弄堂口外,响起了一阵汽车马达的声响,很快,那扇木门的门环便被敲响了。
诒云将鬈曲的秀发束上一根稠缎,而后开了门。
一名身着中山装,国字脸的男子朝着诒云行了一礼:“您好,我是少帅的副官毕初,我……”
话还没说完,毕初就有些看得愣住了,不由得喃喃道:“少奶奶?”
是了,这清逸的双眸,皎皎的风华,不是少奶奶是谁?可是少帅今日明明要他来接的是宏仁医院的院长黛西小姐。
这黛西小姐与少奶奶,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一下倒是叫毕初有些糊涂了。
诒云只当并未听清毕初所说的话,不过浅浅一笑:“毕副官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黛西,今日有劳你了。”
毕初是顾钧儒手底下训练出来的人,到底还是晓得分寸的。
即便他心下满是狐疑,也不过接了诒云的话茬,毕恭毕敬道:“黛西小姐,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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